在这次冒雨飞向巴黎的航班, 赵想容回忆起她上一次出国时：全程酒杯不离手，默默缩在座位里躺了一整程。甚至希望这架飞机失事。</p>
也许，能换来周津塬伤心一秒。她当时想。</p>
这一次长途飞行, 赵想容滴酒未沾，除了中间处理工作, 精神抖擞地用卫星wifi打了六个多小时的手游。</p>
商务舱里，有一个在法做旅行社生意的中年商人，面目温雅，带着他7岁的小女儿和9岁的儿子。赵想容主动跟他攀谈几句，邀请两个小学生带自己吃鸡。</p>
两个吉利服的小朋友，带着赤身裸体的赵想容兜风捡空投, 一路燃情狂苟, 最后杀光全场, 美滋滋地吃到鸡。</p>
下飞机前, 赵想容不顾他们父亲的目光，握着手机问能不能加微信好友。小朋友偷偷告诉她他们不用微信, 歪歪扭扭地留了qq。</p>
巴黎的罢工足足闹了两周。</p>
事态发展得略微严重。城内最古老的里昂火车站，也被激进人士放火烧毁。半夜时分，火光形成的烟就像浮光掠影般悬浮在半空。</p>
但这对赵想容没有影响。</p>
她做了一个策划案, 跟时装周时多次合作的华人摄影师团队约好档期, 约了位化妆师，又雇了两名十八岁出头、英俊得惊人的波兰小男模。等赵想容倒好时差后, 腾出两天时间，在枫丹白露和亚历山大三世桥到协和广场拍了两组艺术照。</p>
主角是赵想容自己。</p>
枫丹白露由于场地空旷，风大得惊人。旁边有中东土豪拍婚纱照。她跑过去，借来别人的头纱和手捧花。摄影师团队抓拍了几张：伫立着雕像的花园，阳光缭绕城堡, 两个金发的男模特远远地抽着烟，赵想容戴着墨镜，穿着羊绒bra和开衫，手里夹着大捧头纱往这边跑，又甜又洋洋得意又驰人心荡。</p>
照片效果好得出奇。</p>
几天后，赵想容将摄影师调光后的十几张照片发给国内的店，洗成12寸的精美相册书。</p>
她给父母家送了一本相册书，想了想，又试探地往自己公寓里快递了一本。因为不确定，有人是否依旧赖在自己公寓。</p>
事实证明，对方倒是心安理得。第二天下午，快递显示“已被家人签收”。</p>
赵想容二话不说，挑着国内的半夜，给110打电话，说自己在海外出差，发现公寓闯进去人，请警察叔叔把人轰出来。</p>
过两天，小芳又去了趟她公寓，说对方搬走了。</p>
他倒是存有最后的修养，没碰她任何首饰和衣服，也没毁她家具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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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家连续发了多封企业内部的任免信。</p>
风暴里，赵奉阳的名字却似乎消失了。至少，对曾经视为赵父第一接班人的赵奉阳似乎如此。</p>
赵奉阳住的不是上次周津塬工作的医院，而是另一家部队三甲医院。他提出拿手机和联系亲近的下属，都被拒绝。他推开照顾自己的护工，除了得到“术后谵妄”这种术语，什么进展都没有。</p>
“你要见家人？”赵立森闻讯赶来病房。</p>
赵奉阳抬头凝视着他，甚至不知道赵立森回国。而在赵家，和他关系最疏远的就是眼前的赵立森。</p>
他最近独自在病房，除了陈南来过一次，没有任何人来探望，</p>
赵奉阳已经意识到自己被变相软禁，他冷冷地说：“你对自家生意了解多少？”</p>
“比你少。”</p>
赵奉阳眼帘一抬，牢牢地盯住他：“那就找一个懂的人和我谈。你以为你家没有我，那么大的生意能撑多久？”</p>
赵立森没有被他语气里的轻蔑所冒犯，他从小就算是赵家三个孩子里最谦逊平和的一个。赵立森拉了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：“爸妈现在都忙，豆豆出国了，你之前的收购项目由你的新副总经理负责……”</p>
他的目光落在赵奉阳孤零零吊起的腿上，突然转换了话题。</p>
“前几年，有一名骨科医生做过一例臂丛组织下肱骨骨折的切开复位内固定术。病人术后，出现桡神经损伤。问责时，麻醉医生举证了他的麻醉用量，浓度和穿刺无易感，骨科医生也坚持认为自己的操作精准无误，神经损伤是因为麻醉医师采用臂丛神经阻滞造成的并发症，局麻药剂量40%可取得90%以上的阻滞成功率。”顿了下，他说，“有句话，外科医生管病，麻醉医生管命。除了插管，麻醉医生更多是监控，不参与外科操作，除非显著失误也不承担外科手术责任。最后是那名骨科医生承担责任。”</p>
“你是想告诉我，我现在的医生是周津塬？”赵奉阳嘲讽地说。</p>
赵立森摇头：“那一名桡神经损伤的病人，是我妹杂志社举办的什么明星慈善晚宴资助手术费的患者。”</p>
赵想容从某个同事群里知道这个插曲。对方却讥嘲，粉红豹天天甜蜜挂在嘴边的精英医生老公不过如此，又说她怎么才知道此事。</p>
赵想容当着同事的面，笑着抢白，等跑去质问周津塬，她血气上头，直接说患者也姓许，周津塬肯定边做手术边走神，造成这个后果。又说对方抬不起手臂，无法握笔写信，周津塬难道不最看重“写信”这功能。又说她没准私人资助对方打医疗诉讼官司……</p>
虽然不懂医学，每一句话都无比精准地黑到点子上。</p>
周津塬直接拉黑了她。</p>
当然代价是赵想容被彻底激怒。</p>
两人刚有缓和的婚姻就此急转直下。那名病人之后转到康复科，顺利出院，甚至还送来锦旗。双方却已经闹到水火不容，成为唯一一场在双方父母面前都掩饰不住的分裂。</p>
冷战到最后，他们早忘了最初原因。</p>
“只为了一个陌生人。”赵立森双手在胸前交叉，“爸妈总是埋怨他们把豆豆宠坏，但我妹的性格最像他们。豆豆从小胳膊肘爱往外拐，我父亲也是如此。就像我才是他的亲生儿子，偏偏收养来的野种更合他的眼缘。”</p>
赵奉阳久久地看着他，随后说：“我大概会在病房里躺一阵子，你有什么打算？”</p>
赵立森说：“他们现在让我辞掉美国的教职工作，回集团里任职。”</p>
“如果是以前，他们会让你接一个小项目从基层起步。”赵奉阳笃定地靠在枕头上。“现在的情况不同。你刚刚说到周津塬，很好，你知道周家曾经帮我们做什么？”</p>
赵立森迟疑地说：“……拿地？”</p>
“看来你真的不怎么懂行。”赵奉阳叹气，“我这么跟你说讲，拿地，确实很重要。但我受你父亲信任，是因为一手牵引集团的股份改革。房地产行业，没有上千亿的融资平台永远替别人做媒，再简单说，融资出问题，经营必定出问题。比如说，集团明年准备将人寿股份18%的股份作价出售，也意味着准备放弃保险业务的金融牌照，而这金融牌照是在保险行业很紧俏的时期，周家替我们拿来的。”</p>
他顿住话头，赵立森不由自主地追问下去：“这代表什么？”</p>
赵奉阳垂下的目光极端冷酷，他嘴上却柔和地说：“这代表如果你想获得你父亲的认可，就需要别人为你提供一些信息，或者提供一些帮助。”</p>
“比如什么帮助？”</p>
“我的话只到这里。”</p>
“我还没问完，你怎么帮我？就像我妹以前帮她朋友，最后只是为他人做嫁妆？你和我妹还因为那个女孩吵吗？很多年前，经常偷偷来家里找她玩的那一个，豆豆的好朋友，也是你的秘密小女友？”赵奉阳哑口无言，赵立森摇头，“我们几个孩子总归一起长大，我大部分时间在国外寄宿读书，但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……虽然，豆豆总是忽视我这个亲哥。”</p>
他迎着赵奉阳的目光：“我妹真是粉饰太平的高手。我以为，你早就该死在周津塬的手里，但你们倒是多年来相安无事，让我在国外也不放心。”他稍微倾身，两人的距离近乎其微，“嘿，我知道是你……虽然豆豆不肯承认。你凭什么以为伤害了我妹妹就能这么算了？”</p>
赵奉阳像是不认识赵立森这个人。</p>
而赵立森有一瞬间想说出真相。为什么，向来老谋深算的赵奉阳，在车祸后性格如此仓猝和冒进。为什么赵奉阳多年对赵想容耐心等待，越来越患得患失，甚至想伤害周津塬。</p>
每位病人醒来之前，陪伴的医生是麻醉医生，观察病人的心跳是否平稳和，体征是否稳定。赵奉阳上次出车祸的时候，赵家给他找来最精良的医生，在麻醉师的环节，赵立森插手了。他找了他们医院一位非常冒进的麻醉师，术前评估里，他的麻醉计量令人非常不舒适，随后在康复的过程中加大了阿类药物的使用。让赵奉阳几乎隐约地变了另外一个人。</p>
但是赵立森没说。当他重新坐回座位，又恢复那个没存在感的二哥：“爸总说，我的性格太柔，不适合从商。只不过，他现在让我当一个什么副总经理。”</p>
“你会再来找我的。”赵奉阳阴沉地说，他的声音中有一丝不确定。</p>
“你是我的上司，从今天起，我每一天都会来找你。”</p>
赵立森说完后转身就走，他很忙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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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奉阳重新住院以及他下属的丑闻，赵家企业旗下的全线股票和债券开始出现下跌。一时之间，人心风吹草动，什么消息都有。</p>
但随着赵立森回国，以及赵父重新出山，重金聘请了一位行业内历经风霜的老将，代替赵奉阳加入董事会，他们家又很快稳如磐石。</p>
这波动给远在法国的赵想容也带来一丝负面影响。</p>
原本在巴黎联络的那些名利场上的人，有些无形中开始远离她，绝口不提一起曾经热烈讨论的泡吧、旅游和玩乐。</p>
赵想容倒也不生气。圈子里的社交变动本来频繁，她也同样疏远了他们。</p>
她甚至没有在巴黎的朋友家住一晚，但原因是，确实不太喜欢那公寓。</p>
赵想容最先自费住了一周的乔治五世四季酒店，又换到7区的一个豪华公寓。长长窄窄的走廊，主色调是绛红陪铄金，半壁墙的落地书柜加人体雕塑。据犹太房东说以前法国贵族不进厨房，包括顶层的小阁楼供女佣住的，后改的厨房只有小小的一块。</p>
赵父跟她视频，说股价起伏很正常。“家里在蔚蓝海岸线应该有个度假别墅，你既然在法国，就去看看。我让人把地址发给你。”又想起什么，“今年你过生日，把它给你。”</p>
萧晴突然闪过一条微信，说豆豆你新房子找好了吗，你有空的话，咱们视频吧。</p>
跟她视频时，萧晴也酸溜溜评价赵想容真娇贵，就算在巴黎待几个月，还要把住宿条件改善到最好。</p>
屏幕里萧晴依旧穿着黑衣，她的脸瘦了点，走上司姐的道路，也开始信教。但不是什么印度来的导师，而是贵格会。</p>
萧晴先是抱怨她家的装修工程进度慢，随后憋不住，说认识新的对象了。毫不意外，就是在贵格教会议上结识的。对方和老孟的背景如出一辙，也是什么外企高管，年龄比萧晴大一轮。</p>
活到这岁数的男人，多少有点闲钱且识趣，他亲自接送萧晴的女儿打什么疫苗，甚至还说要把萧晴老公去世前给他女儿车的尾款付了，车送给她。</p>
赵想容若有所思。</p>
她并非惊讶萧晴前脚哭说永失所爱，后脚就火速找到慷慨的新人，她惊的是自己居然知道贵格教的英文单词是“quakers”。赵想容不禁回忆从哪里见过这单词，想起她二哥赵立森读的是美国私立高中就是贵格会私校，包括她在国内读的私立高中就是他们在华人员创办。说起来，二哥也是隐藏级学霸型人物……</p>
萧晴还在那一端认真介绍经验。</p>
她说永远无法走出丧夫的巨大伤痛，但是初心没变，只想找个可靠忠诚的伴侣，共同变成更好的人。</p>
抒着情抒着情，萧晴就克制不住地开始自high。</p>
她说豆豆你不了解。人是凡夫俗子，人活着都是为了汲取温暖。一女的，如果到了三十岁，没有家庭没有温暖，她们的心灵多少会变态……说完这句话她如梦初醒，好像讽刺赵想容似的。她朝赵想容尴尬地笑。</p>
赵想容倒是大方地说：“你继续讲啊，我在巴黎住着，好久都没听到这种生存直觉很强的猪猪女孩论调。”</p>
萧晴极其轻微地反抗了一下：“谁是猪猪女孩啊……对了，周津塬最近在干啥？”</p>
“你说你，都走了那么多天啦，他反应再慢，也应该知道你躲到巴黎？之前，他打过一次电话问过你。但我昨天登陆他们医院的app，发现周津塬到今天下午还在出他的门诊。而且到下周前，都能挂上他的号。他怎么想的？”</p>
原本以为提到周津塬的名字和近况，赵想容会愀然色变或强作镇定。没想到，赵想容轻快地顺着她说：“对啊，他究竟怎么个情况？我实在是搞不懂。”</p>
沉默了会，萧晴勉强说：“好吧，你在巴黎认识什么新人？”</p>
赵想容施施然说：“对我的生活这么好奇，就飞来巴黎看我呗？我给你出机票钱。”</p>